天地间浓缩成一间昏暗的斗室,依稀是梦的颜色,黑白相间。
空气中充斥着一种腐朽的气息,一丝丝地穿透着昏暗里的点点滴滴。若有若无的恐惧无声地漫延开来,伴随着强自压抑的孤独和沉重,静静地渗入这个空荡荡的屋子。
心,莫名的胀痛。仿佛随时都会破碎似的。习惯地用手去摸鼻子。惊厥中,触手坚硬。坚硬的是没有血肉的手,鼻子已然不在,只留下一沓麻乱的糜肉,凸凹起伏。如败革般的头发乱披于肩,身上已没有一件完整的衣物,不完整处筋骨裸露,黑色夹杂着茄色覆盖着整个身躯。
于是,我忆起,我已是一个亡灵。腐败的身躯和堕落的邪恶的灵魂组成了我的全部。
螨跚着,拘偻着,我走出小屋。依然,空间里没有一点鲜艳的颜色,大地满目苍荑,间或从远方的林木丛中透来一缕一缕飘散着死亡气息的风,冷冷地在我残缺的脸上,身上触动,蔓延,一直延伸至心的最深处,慢慢地凝洇。
记忆似乎封存,苍白处几缕青烟袅绕其间,更增加我的紊乱的思绪。怅惘中,我只能依稀记得我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;也许是一个人,也许是证实一件什么事。哦,我都不能记得。眼前,最真实不过的只是漫山遍野的荒凉,深色丛林里的恐惧,还有来自深山里的断断续续野兽般的疯狂的嚎叫。
这是一个叫做提瑞什么林的小镇。腐化,触目惊心。这个世界到处游离着无心无肺的骷髅和邪恶的鬼魂,做为生命,早已不复存在。关于历史,只是一个征服与被征服的过程。
彳亍中,我碰到了一个女人的灵魂。我并不能完整的读出她的名字,但我尽量客气的称呼她为夫人。她给我讲述了她的故事。一个关于被征服之前与被征服之后的她和她丈夫的故事。很感动。因为末了她说出了一个我看来很伟大的希冀。她知道他的丈夫在征服中并没有死去。而是被邪恶的军团腐蚀了灵魂,成为了一具行尸走肉,残害着过往的人们。她知道她的丈夫已然没有了记忆,没有了往日对她缱绻的爱恋。但是,因为她爱他。一直爱着他。她之所以还在这里长久地游荡,不愿离去,只是她不愿意看到或者听到所有关于他的任何的坏消息。她想她已经没有能力让他回到从前,那么,她只能希望他们死后能让彼此的心在一起,从此不再受着这样的煎熬。
我不能不为她的这样的执着折服。这,就是爱吗?我问她。
任何事情都会有个结局。她苦苦地在这片荒凉阴暗的徘徊,一直期盼着有个人能帮她解脱。帮她涅磐。她一直在这里等。一直等。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些。她所期盼的也不过是能永远地和自己心爱的人在一起,哪怕死去,也要让心彼此依偎在一起。她,一直在不懈地等待着这个苦楚而无奈的结局。一直在等。
我的心莫名的刺痛起来。我能听见自己的心的深处有一种踽踽而动的声音,它缓慢地侵蚀着我早已经腐朽不堪的心,沉重地敲击着我业已尘封的记忆,令我那原本苍白的空旷的原野上凭空地飘荡起凌乱的碎片,渐渐地鲜艳起来……
按照她意愿,我杀死了她的丈夫,拿出他的心,埋在了她的坟墓里。
难以歇止地臆想着她丈夫的那颗冰冷的邪恶的破碎的心,眼前的一切似乎繁琐起来,紧跟随的是一种深深的色彩,暗处的景象逐渐的浑浊起来,似乎是血。
我仰天长啸!亘古以来压抑的愤怒和悲痛淋漓尽致的凸显,群山的呼应更令我的心亟欲破裂,凄迷的天空里陡地惊起几只迷乱的黑鸦,颠簸着扑进松林。
血腥终于刺破记忆厚重的帷幔,长久的敲击着我的双膝,令我不由自主地俯身下去,侧耳谛听这片焦土之下的那些被征服者和被杀戮者的哭泣。他们中间不知有多少人还没有来得及的和自己的妻儿说一句:我爱你;还没有来得及和自己的双亲说一声:我爱你;还没有来得及和自己的朋友说声:我爱你;军团的啸叫和弯刀就粉碎了他们的所有,让他们的故事永久的停留在那个黑暗的瞬间。
零乱的碎片荏苒而起,翩跹着在空中拼凑出两个大字:陈娟。
是的。我一直在努力的寻找着那个叫陈娟的女子。他是我永远爱着的人。今生今世。来生来世。
我能忆起所有关于她的点点滴滴。关于往日。对于生命,我早已不再眷念。我只在乎哪怕千山万水,哪怕变成一具枯萎的邪恶的亡灵,哪怕在这个世界只能存在一个瞬间,我,还是要找到她,找到她……
即便是一个错误,我也要将这个错误延续到底。就如夫人一如既往的执着。
当这个世界的黑暗与腐朽来临,当憎恶的术士疯狂的召唤着黑暗之门,当阿尔萨斯举起沉重的霜之哀伤,当我将我的鲜血与生命赋予昂扬的吟唱,当这片土地再难抵挡这强大铁蹄的践踏而渐而崩溃,渐而沉沦;我在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所能努力的只是回首。
我没有看到我心爱的人儿,老天终于没有舍得让我见到她的最后一面。但是,我欣慰。因为这让我知道,她离开了。她只要坚持没有回首来看我一眼,那么她就能逃离这万恶的战场,逃离这残忍而恐怖的杀戮。她就不必为成为不洁的灵魂而痛苦……
而风,依然扑朔迷离。不远处,孤单的徘徊着无心无肺的骷髅的倔强的身影。他们不停的走走停停,不停的翕张着只有着阴渗渗的牙齿的空洞的嘴巴,无声的抗议着什么。
天空似乎已经僵化。
驻足在风的入口,任凭风吹起我破碎的长衫,我,只是长久地凝望着那片虚空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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